【京华视点】财新传媒刊发李南女士文章《诺贝尔奖:130年前,一个高难度跨境传承的实现》


发布时间: 2025-10-22 | 作者: 

1895年11月,一位27岁的瑞典青年被赠予十万瑞典克朗的巨款。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在19世纪,瑞典男性想要参加议会选举,必须满足一个硬性条件——年收入达到800瑞典克朗。而五年后,第一次诺贝尔奖项单项奖金为15万瑞典克朗,这个标准足以满足一位教授20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开支。可见,十万瑞典克朗在当时是一笔多么巨大的天文数字。

 

同时,赠予人解释说,这笔钱是“为了补偿执行我的遗嘱所遭受的痛苦和心累”。

 

没错,这位青年叫朗纳·索尔曼,赠予人则是时年62岁的阿尔弗雷德·诺贝尔。他接受的这个任务,后来深刻影响着人类文明的进程,也像一串跌跌撞撞的脚印和路标,告诉后来者:前人是如何把人类文明的疆界往前推了一步又一步。

 

朗纳·索尔曼在诺贝尔的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遗嘱中,被任命为最主要的遗嘱执行人。

 

一年后,诺贝尔先生去世,摆在索尔曼面前的,在当时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再回顾一下诺贝尔遗嘱的核心内容:“…我所有剩余的可变现的资产,由我的执行人转换为安全的证券,建立一个基金,每年将基金的利息作为奖励分配给那些在上一年中为人类带来最大福祉的人,并将利息划分为五等份……“

 

即使现在看来,这也是一个高难度的跨境传承案例,不是么?

 

一、遗嘱执行面临的四大难题

 

1. 财产数额不明确:诺贝尔一生申请了355项发明专利,在全球拥有一百多家公司和实验室,资产分布在多个国家,是当时欧洲最富有的人之一,连他本人也不清楚自己的财产具体金额。

 

2. 法律漏洞明显:由于此前在专利问题上受挫,诺贝尔一直不信任律师,几乎按照“网络模板”亲手写下遗嘱。尽管核心意思明确,但遗嘱中提及的“继承人”,其实是一个尚未成立的机构。

 

3. 身份与法律适用争议:诺贝尔的身份界定直接关系到税务问题及遗嘱适用法。他出生在瑞典,9岁移居俄罗斯,17岁赴法国求学,后定居巴黎,长期辗转于100多个工厂和实验室,最终在意大利去世,终生未婚,无儿无女,被戏称为“欧洲最富有的流浪者”。彼时,其亲属已在法国巴黎法院提起诉讼,因为遗嘱在巴黎完成,法国也是他重要资产的所在地。

 

4. 各界普遍反对:如今看来跨越血缘、民族、地域、造福全人类的善举,在当时却四面楚歌。

 

◦ 亲属愤怒:他们在前两份遗嘱中本可继承20%遗产,如今几乎一无所获。

 

◦ 社会争议:左派批评诺贝尔靠贩卖炸药攫取不义之财,设奖是为“赎罪”;右派不满和平奖由挪威议会选出的委员会颁发。

 

◦ 王室与机构抵触:瑞典国王奥斯卡二世起初反对,认为“瑞典人的财产不能拿出来让全世界共享”;发奖机构也不愿承担任务,甚至评论“这是使用遗产的愚蠢方式,科学家不屑为钱工作”,瑞典文学院院长也表示“仅有的18名院士没能力评价全欧洲的文学作品,更别说全世界的了”。

 

看到这里,不难意识到:若一个人能毫无保留地把身后事托付给信任且有能力的人,是多么幸福且成功的人生——这是他在世间能左右的最后一件事,关乎一生最终的落笔。

 

二、27岁青年的破局行动

 

这个27岁的年轻人没有摆烂,也没有躺平,而是立刻开始行动:

 

1. 资产变现与转移:他和另一位遗嘱执行人驾着马车,跑遍法国的银行,提取诺贝尔的资金、票据和证券;在瑞典驻法国大使馆的帮助下,为避人耳目,仅购买最低保险,将资产“快递”运回瑞典,同时在英国等证券市场迅速变现可流通资产。

 

2. 争取法律管辖权:找到瑞典当地律师朋友,凭借诺贝尔生前将马匹和马车运回瑞典庄园等证据,巧妙地将遗嘱管辖权从法国转移到瑞典法院,赢得宝贵的“主场优势”。

 

3. 游说王室转变态度:向国王阐明,诺贝尔奖能大幅提升瑞典的国际形象和声望——作为北欧小国,瑞典可在科学、文化领域成为人类文明的旗帜,这种价值远非金钱能衡量。

 

三、关键人物的关键选择

 

此时,家族力量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诺贝尔去世时,他的大哥和二哥已离世,但二哥在俄罗斯经营的诺贝尔兄弟石油公司,是当地最大的石油帝国(没错,俄罗斯石油化工工业的创立者和奠基者正是诺贝尔家族)。国王曾找到在俄国执掌公司的诺贝尔侄子艾玛努埃尔,希望他提出异议,终止这个“疯狂”计划。

 

艾玛努埃尔当时还不会想到,19年后他会拿着假护照、假扮农民,带着家人逃离祖辈打拼的高加索——这位曾经的巴库石油大王,差点因1917年十月革命不仅家族财富归零,还身陷囹圄。但此刻,他展现出高瞻远瞩的格局和胸怀,表示:“我不希望那些辛勤工作的科学家应得的奖金被挪用。”

 

四、三年半的努力:从争议到落地

 

经过三年半的调解、诉讼、激辩和波折:

 

• 1898年5月21日,瑞典国王亲自宣布遗嘱生效,枢密院通过基金会章程,由奥斯卡二世正式宣布章程及诺贝尔基金会的设立。

 

• 1901年第一次诺贝尔奖颁奖时,国王仍因不满以“公务繁忙”为由缺席;但看到典礼锣鼓喧天、彩旗飘扬、各国宾客云集、国民爱国热情空前高涨的盛况后,从第二年开始,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便成为瑞典皇室的固定节目,王室再未缺席。

 

五、诺贝尔的“以终为始”:从“死亡商人”到文明旗帜

 

某种程度上,阿尔弗雷德·诺贝尔是“幸运”的。记得年轻时读史蒂芬·柯维在《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印象特别深的是“模拟参加自己的葬礼”,以终为始,考虑人生规划,而诺贝尔却因一次“乌龙讣告”,被迫提前践行了这种思维。

 

1888年,外界误以为诺贝尔去世,媒体写下讣告,将他定义为“凭借比任何人更快地杀死更多人的方法致富,靠死亡和破坏牟利的吸血鬼和‘死亡商人’”。

 

深受打击的诺贝尔开始思考:“我究竟要给世界留下什么?”7年后,他展现出非凡的智慧和格局,创设了一个跨越血缘、家族、民族甚至时空的传承规划——将毕生创造的财富,投资于人类进步的核心资产:象征科学与真理的物理、化学和生理或医学奖,象征人文与精神的文学奖,以及象征道德与秩序的和平奖。

 

他把原本属于个人的财富,转化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符号;也让自己“死亡商人”的肉身,幻化为对和平与进步讴歌的旗帜。

 

六、130年后的传承启示:

 

这个跨境传承故事已过去130年,笔者谨作为研究与从事家族传承的家族办公室从业者,从中领悟到四点核心启示:

 

1. 传承的难度与工具的局限:传承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遗嘱是传承的基础工具,但对于复杂资产、复杂关系、尤其是跨境传承,绝不能依赖单一工具。在我们的实操中,需用“工具箱”式的组合方案,帮助家族完成无法避免的世代更替。

 

2. “话事人”与执行机制的重要性:诺贝尔案中,国王的权威最终定分止争;中国历史上,分家和继承多靠家族长老在祠堂完成;而在当代,必须依靠严谨的法律文件和强有力的执行机制。

 

3. 关键人物是传承成功的核心:诺贝尔能找到索尔曼这样忠诚、坚韧、有信念且知情的执行人,是传承成功的关键。索尔曼后来继续在诺贝尔基金会就职,搭建运营框架,守护核心使命,直到去世前两年,76岁时辞任执行理事;甚至他的孙子迈克尔.索尔曼也在基金会理事会中担任要职,延续了另一段传承佳话。

 

4. 洞察人性,尊重价值:诺贝尔没有让亲属染指遗嘱的执行和基金会的构建,他对索尔曼的信任与巨额赠予,不仅是对其辛勤付出的补偿,更体现了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与尊重。

 

这篇小文仅聚焦诺贝尔基金会“从个人财富到组织传承”的惊险一跃。我们看到的,是在极限压力下,人们如何凭借智慧与信念,将一个充满漏洞的梦想变为现实的非凡历程——这其中包含了传承艺术最核心、最动人的部分,值得深入思考并汲取经验。

 

而最终成就这一切的,仍是诺贝尔那颗博大的心——能承载恢弘梦想的心力,是这个伟大事业的起点。

 

“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

 

在历史长河中,曾有过与阿尔弗雷德类似的想法,但均未能成功。失败的案例各有原因:方案脱离现实、制度设计不精密、资金运作不到位、执行不坚决或不持续……

 

诺贝尔奖从一点天才的萤火微光开始,最终燃成了人类文明夜空中最绚烂的火炬。这束光,不仅来自阿尔弗雷德·诺贝尔超越时代的远见,也来自索尔曼那双在130年前毅然接过嘱托的双手,来自艾玛努埃尔那句“不愿挪用科学家奖金”的承诺,更来自在关键时刻选择守护而非掣肘的每一个人。

 

是这些人,用信念、勇气和格局,共同回应了人类对科学、真理与和平最本真的渴望。而那道穿越130年时光依然明亮的光,至今仍在告诉我们:真正的传承,从来不只是财富的转移,而是价值的接续,是文明在每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关口,一次次被人的意志与善意,推向更辽阔的远方。